Visual Literacy

視覺藝術欣賞與評析

第一部份:從觀賞者立場看藝術作品

﹝第 3 講﹞《線條》




  自然界充滿了類似線條形狀的景觀,譬如植物的葉脈、行進中的螞蟻隊伍、令人感到恐懼的蛇類等等。根據視覺心理學,這些線條的形狀及其特性與觀賞者之間的反應是息息相關的。

  我們平常書寫的文字都是由一群線條來組合的。這些線條有的是直的,有的是為求轉彎而成曲線狀,相互搭配之後,所呈現的文字均能展現出優美的型態。傳統的中國書法最能表現出線條之美,書法家運用毛筆將線條與其轉折的方向、力量、速度配合字型的特性和文字的意義,書寫出書法作品。現藏台北故宮博物院的唐朝書法家釋懷素的作品《自敘帖》即充分表現出線條藝術的特點。


釋懷素《自敘帖》
唐代
草書•紙本,28.3 x 75 公分
故宮博物院,台北,台灣


線條的特質

  線是什麼?如果我們認為一個點是沒有高度也沒有寬度的尺度空間,然後我們把這個點移動,於是我們創造了第一個空間尺度:線。因此線條的移動軌跡,而這個軌跡又可被分成心理和實際兩種。在心理上,線條是由於視覺在兩點之間移動,導致在心理上感覺有線存在的結果。而在實際運作中,尤其在藝術性和設計性的定義中,線條是能夠被肉眼看到的線性形狀,譬如用筆畫出來,具有寬度的線條形狀就是。我們在此強調實際上的線條是一種形狀,主要原因是在學理上,線只有長度,沒有寬度的。在下面這張照片中,這些樹的分支是都屬於是線性的,可是,他們在厚度方面各有不同且富於變化的。


密西根湖畔,埃文斯頓﹝Evanston﹞,美國

  在藝術中的所有元素中,線是我們最熟悉的。大多數我們的書寫和畫圖的工具就是線的工具,並且從小開始一直不斷的畫出不同的線條。或許我們都有在圖畫書上,循著卡通人物的形狀畫出他們的外形輪廓線的經驗。但是,線的定義比這些輪廓線大得多。前面這張照片中的樹是大自然中清楚的線性範例,但是這些線狀樹枝並不是以類似前面所提卡通人物的外形輪廓線條所形成,因為不同樹枝的粗細與彎曲的形式各有不同。


山楊樹﹝aspen﹞

  樹枝除了各有不同形狀之外,樹幹的表面也各具特色。前面這張照片中的山楊樹﹝aspen﹞上面有許多聚集線,圍繞著樹的主幹旋轉,形成環繞樹幹的圓形式線條。從這兩張照片的例子當中,我們看到線條在一棵樹上除了可以形成外表的輪廓以外,還透露出樹幹表面的訊息。以下這張圖例在說明線的特質與種類。

線由點
所構成
不同形
式的線
反覆線
成運動
各式各
樣的線

  一般使用在藝術作品的線條都有它的特性,譬如:

  「垂直線」是上下筆直移動的線條,藝術家用他來表現尊貴、嚴肅和有力的。

  「水平線」是和地平面平行的線條,他可以表現靜止,讓人感覺寧靜、平和、安穩的感覺。

  「對角線」是一條傾斜的線,藝術家用它來表現顯著的動作或不安的緊繃感等。

  「曲線」是逐漸改變方向的彎曲線條,他可以呈現優美和流動的動態感。

  「曲折線」是直線折曲而成銳角的線,它有急速改變方向的特性,使人聯想到困惑的激動及衝出的力量感。

  由於線條的粗細、長短、及形狀的不同,它們的表現性格也不同,因此藝術家若能擅用工具、媒材或是手法的輕重與快慢,在創作過程中即能控制線條的表現,使其看起來平順或是崎嶇的、連續或是破碎的、概略或是細膩的。正由於線條能有這麼多的變化,它們可以成為藝術家發揮創意的重要表現利器。

用線條從事藝術創作

  人們常常根據直覺感受週遭的物體,甚至進一步運用線條以速寫方式畫出物體的外型,這種以線條速寫的方式稱為線條描繪法﹝line drawing﹞,它是人類紀錄視覺過程中最簡易的一種方法,也是兒童最自然的塗鴉方式。兒童經常用畫畫的方式滿足其內心想要擁有週遭事物的慾望,當他們能夠利用線條記錄週遭物體之時,將逐漸學會將這些物體加以分類並賦以特性的能力,這種能力有助於他們對週遭世界的了解。以下是兩幅幼稚園孩童用線條描繪方式完成的素描,分別記錄他們家人的形貌和花園的情景。

Danny Schnitzlein,一位美國四歲兒童的線條描繪
《父親,母親,小貓,我》
他的網址是 http://www.dannyschnitzlein.com/


一位幼稚園兒童的蠟筆畫《大樹,花,狗》

  觀察前面一幅由一位四歲大的孩子畫的線條描繪,我們看到他利用衣著的簡單輪廓來區別男人與女人,他將女人的裙子用幾條簡單的線條表示。我們必須知道當這孩子在感受裙子的初步,只是從它的輪廓得到大概的印象。因此,他在為裙子用幾條線條畫出輪廓時,他當然知道這些線條並非是裙子實質存在的一部分。不過,由於這些線條所表現的形狀與裙子的輪廓相當,所以這孩子就那麼率直的畫出這些線條了。用線條描繪物體輪廓形狀的方法,一般稱之為輪廓描繪法﹝contour drawing﹞。

  人們初看一件物體時,通常會先注視其輪廓形狀,這種對於物體輪廓的感受是瞬間與即刻的,在一般情況之下,都不會意會到自己原來經常以這種方式去觀看週遭事物。由此觀之,人類用線條去描繪週遭事物之輪廓形狀是依據瞬間得到的視覺經驗來進行,但這並不是人類注視物體累積視覺經驗的唯一方式。

  有時候,人們會採用比輪廓描繪法更精簡的方法,如用一根簡單的線條來記錄某一物體的外形。譬如,用一根單獨垂直的線條表示一個直立人形、一根石柱、一座很高的建築或者一棵樹。這種用一根線條記錄某一個物體,往往就代表該物體的象徵,就如同一個箭頭符號可代表一種運動的力量。

  觀察前面另一幅兒童畫《大樹,花,狗》,畫這幅畫的兒童在畫大樹的時候,是將不同的線條畫在一起,形成類似「棒狀體形」﹝stick figures﹞的樹幹。「棒狀體形」這個字眼非常適切地說明人類如何將一個物體簡化的視覺經驗。人類描繪一件物體時,剛開始會暫時忽視物體的細節部分,而專注那些最基本的方面,因此會先畫下暗示該物體性質的主要線條。將不同的線條畫在一起的描繪法,很適合描畫動態物體的動感、韻律、運動姿態。這種描繪法,一般稱之為姿態描繪法﹝gesture drawing﹞。

  由於人們會順著物體所暗示出來的條線去觀看週遭事物,因此會發現許多大小不同的事物之間具有一種相似的特性。譬如樹、高樓大廈、列柱、或直立的人形,這些物體都呈現出直立的形狀,如果同時看到它們,一定會在心中自然將它們連結起來。描畫《大樹,花,狗》的幼稚園兒童一定也有這種感受,所以在他的畫中,我們看到一棵樹穩穩地立著、周圍的花草顯得很挺直、甚至一個狗也向空中拱起牠的脊背,所有這些性質都可以用一條垂直的線條來表現。

  隨著視覺經驗的增加,人類還會把某些比較難以界定的性質,如誠實、正直、或優越等抽象觀念,借用文字的描素賦與直立形狀的印像,譬如:「力量之塔」﹝a tower of strength﹞、「公眾砥柱」﹝a pillar of the community﹞、「腳踏實地的人」﹝a man with his feet on the ground﹞等等。因此,藝術家如果有心把這類抽象觀念表現在他的作品當中,他一定會運用一些能促使觀賞者做這種聯想的形式或形狀,以表現這些觀念。

  文藝復興初期威尼斯大畫家丁特利托﹝Jacopo Robusti Tintoretto﹞所畫的《佇立於彼拉多前的基督》﹝Christ Before Pilate﹞,提供了一個實例。這幅畫為我們說明藝術家如何透過物體形狀所暗示出來的線條以表達基督的精神。彼拉多是耶穌受難時審判他、定他死刑的人。他是羅馬總督,即代表羅馬駐猶太地區的行政首長。從這幅畫中,我們明顯地意識到,被審判的基督面對著是一群無法比他優越的人,因為丁特利托在整個構圖中用一個單獨的、有力的垂直形式強調出基督的身形。

佇立於彼拉多前的基督
﹝Christ Before Pilate﹞

1566 ~ 1567 年

丁特利托﹝Jacopo Robusti Tintoretto﹞之作品

油彩•畫布,515 x 380 公分

聖洛可學會,威尼斯﹝Venice﹞,義大利

  此外,他又進一步用建築物垂直形式的背景強化基督在畫中的重要性。這些建築物上的許多列柱與臺階與基督身形的直立性質相互呼應。其他畫中所有圍繞著基督的人體都是以各種扭曲形狀呈現;沒有基督所特有的直立性狀。基督在畫中給觀賞者的印像是他在畫中是一位主要的人物,也是觀賞者欣賞這幅畫時必須用感情專注的對象。

  根據一個姿勢或從目光的一瞥所暗示出來的方向,都能引起眼睛的視覺運動,這種根據運動所產生的視覺軌跡,是一種線條,它是有方向的。譬如當我們看到一根指示方向的手指時,我們的眼睛會從手指尖端移向它所指的物體,因而形成一條無形的線條。或者當我們隨著某一個人凝視而及於他所留意的物體時,也會造成一條類似的線條。因此我們再看另一位文藝復興初期的畫家與雕刻家波萊烏羅﹝Antonio Pollaiolo﹞所畫的《赫克勒斯征服九頭蛇》﹝Hercules and the Hydra﹞。

赫克勒斯征服九頭蛇
﹝Hercules and the Hydra﹞

約 1475 年

波萊烏羅﹝Antonio Pollaiolo﹞之作品

蛋彩•木板, 17 x 12 公分

烏菲茲博物館,佛羅倫斯﹝Florence﹞,義大利

  觀賞者初看這幅畫時,目光通常不會立即趨隨希臘神話中的英雄人物赫克勒斯臂膀的輪廓移動,而是把整個右腿看成接近畫面對角線的一條斜線。同樣情形,九頭蛇的身體與脖子也僅被視為許多彎曲線條的結合,似乎被前面的斜線壓迫而向右傾斜。

  另一方面,赫克勒斯的目光所暗示出來的線條、一條來回於赫克勒斯的棒子與九頭蛇之間的線條,與手臂所形成的直線相會在九頭蛇的身軀上同一個位置。除此之外,我們的目光也被赫克勒斯身上披掛的獅皮所吸引,從獅頭開始順著獅皮來到獅尾指向同一個位置。這四條線都集中再同一點,形成強力的攻擊力。赫克勒斯的姿態在這力量的加持之下,加上彎曲的河流也指向九頭蛇,使我們覺察到這場戰鬥一面倒的特質。

  由於受到獅皮、臂膀、九頭蛇以及河流所呈現出的指示性線條所引導,觀賞者的眼睛因而在畫面上以一種迅速且複雜形式移動,而感受到戰鬥的激烈。

  丁特利托在他的畫作《佇立於彼拉多前的基督》中給予我們眼睛是一些垂直的視覺經驗,而波萊烏羅卻在《赫克勒斯征服九頭蛇》中強調曲線,並用一條對角線強調此效果,使觀賞者能迅速的感受到畫中高度的搏鬥氣氛。這兩位畫家都運用線條,協助觀賞者在看畫之時,能夠迅速地與他們的作品相互反應,並且成功地把他們的內心的意象轉變成視覺形式。

  相對於赫克勒斯與九頭蛇之間一面倒的爭鬥場面,讓我們看看一件取材自希臘神話的浮雕《半人半馬怪獸與萊比斯人》﹝Centaurs and Lapiths ﹞。這件浮雕原來是在希臘雅典巴特農神廟﹝Parthenon﹞排欓間飾﹝Metope﹞上面,但現在被收藏在英國倫敦大英博物館堙A它敘訴一個萊比斯人﹝Lapiths﹞與一隻半人半馬的怪獸﹝centaurs﹞之間的一場搏鬥。在這件作品堙A觀賞者看到一群斜線相互對峙,從對峙中的張力,令人感受到衝突的感覺。


《半人半馬怪獸與萊比斯人》﹝Centaurs and Lapiths ﹞
447 ~ 442 B.C.,排欓間飾上的浮雕
巴特農神殿,雅典﹝Athen﹞,希臘

  我們若把半人馬獸的上半部人體與下半部的馬身分別看做是兩條斜線,將左手與從馬腹部伸展出的前腿,看成另兩條水平向右攻擊的線條。另一方面,萊比斯人從頭到腳形成一條直立的線條,他伸出右手與右腿抵抗半人馬獸的攻擊,在觀賞者眼中,這對右手與右腿卻是向左攻擊的線條,壓迫半人馬獸向後立起。這些斜線除了相互對峙,相互衝突之外,還構成類似圓形的封閉式線條,引導觀賞者的目光在半人馬獸與萊比斯人之間來回移動,增加對這場衝突的連續感。

  我們再仔細看這件作品,我們會意識到其他助增這個衝突力量的線條,譬如在萊比斯人上半身上肌肉的一些曲線,它們使觀賞者的目光在不斷的移動中增加複雜性,進而體會出這場衝突的激烈。在衝突雙方之間還有一條因眼睛目光交集所產生的線條,這條線展現了雙方在搏鬥過程中的心理狀態,似乎半人馬獸較有信心贏得勝利。

  如果將《半人半馬怪獸與萊比斯人》這件作品與《赫克勒斯征服九頭蛇》中的搏鬥景象比較一下。乍看之下,半人馬獸似乎占了上風,但藝術家卻賦予萊比斯人相對的反抗的力量。在《赫克勒斯征服九頭蛇》中就看不出這樣的不確定性,雖然九頭蛇的種種曲線增助了搏鬥的激烈情狀,但卻敵不過赫克勒斯身上的那條主要斜線。

  接下去,我們再來看一幅義大利文藝復興盛期畫家卡巴喬﹝Vittore Carpaccio﹞根據聖經內容所繪的《聖家族逃往埃及》﹝The Flight into Egypt﹞。

聖家族逃往埃及
﹝The Flight into Egypt﹞

1515 年

卡巴喬﹝Vittore Carpaccio﹞之作品

油彩•畫板,72 x 111 公分

國家藝廊,華盛頓﹝Washington DC ﹞,美國

  從這幅畫中,我們可以看到卡巴喬是如何運用線條來表現一場逃亡過程的氣氛。從畫中我們意識到這群正在逃往的旅者,包括聖母,聖嬰與約瑟夫,並不是在做一次輕鬆的旅行,而是要一路不停地逃亡到某一個地方。卡巴喬運用幾條類似的水平線條表現道路、草地,河流,以及在最遠處的丘陵。此外我們若讓眼睛從左向右水平地掃描過這幅畫時,我們會意識到一種漸增的運動速度。

  在這幅畫的右半部分,約瑟夫大步行走,似乎受到某種力量引導而移動。在左半部分,聖母與聖嬰被一些曲線所圍繞,卻沒有移動的感覺,幾乎是保持靜止狀態的。這些曲線增助了聖母的溫雅與寧靜,並突顯出聖母與聖嬰之間親情的安祥情狀。不過這些曲線卻也匯集起來經過韁繩伸展到右半幅去,引導觀賞者的視覺運動從繩子跳到約瑟夫右腿袍服上呈現動感的曲線。

  我們看到道路的形狀也是如此,它起先循著一條彎曲的線條,但在過了聖母與聖嬰以後,立刻轉而成為直線。在約瑟夫背後,遠處山上突出高起的樹木線條也加強了觀賞者的視覺動感。所有這些被加快了的視覺運動最後都集中在約瑟夫身上達到一個高潮。他的袍服把許多彼此突然相遇或交錯的直線突顯出來。

  卡巴喬知道改變任何一條線條中的特性,都可能使眼睛移動過快,因而破壞了整個畫面的和諧。因此為了避免了上述情形發生,他巧妙地引進其他線條,含蓄地控制這個運動。譬如,約瑟夫手中所握的棍子,逆對著約瑟夫移動的樹和枝幹,約瑟夫與聖母聖嬰中間的一列垂直的群樹,以及約瑟夫另一隻手中所握的韁繩。此外,我們也不可忽視約瑟回首看他家眷的目光所形成的重要線條,藉此卡巴喬使我們感受到約瑟夫緊張的神態,以及聖母給予聖嬰的親愛眷顧。只要藝術家知道線條的各種潛在可能,就能利用線條來表現這些微妙的感情。

創作練習

  請從線條造型的分析中,以圖解方式,比較兩位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畫家卡巴喬與喬托用《聖家族逃往埃及》這同一個畫題所畫的兩幅畫之間的異同。

聖家族逃往埃及
﹝The Flight into Egypt﹞

1304 ~ 1306 年

喬托﹝Giotto di Bondone﹞之作品

溼壁畫, 200 x 185 公分

阿雷那教堂,帕度亞﹝ Padua﹞,義大利



 《明與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