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sual Literacy

視覺藝術欣賞與評析

第一部份:從觀賞者立場看藝術作品

﹝第 9 講﹞《統一性》




  藝術家透過視覺基本要素,才能把他心中的思想和感情透過統一的視覺形式傳遞給我們。雖然分別討論這些基本要素可以強調它們各自的性質與表現的可能性;不過我們也必須瞭解,這樣的分析方法會把原本應該看成是一體的東西分成了許多部份,以致失去其整體觀。事實上,任何一件藝術作品,其中的線條、色彩或明暗等視覺基本要素之間的關係是不能分開而單獨存在。我們很少看到畫家會按照特定的步驟來構思他的作品,譬如先想線條,然後想空間,然後再想色彩。雖然他可能在作品中特別強調色彩,因為他認為運用色彩是他滿意的表現手法;他也可能獲僅依據空間的安排來構想他的作品,但是任何一幅藝術作品,必然包括了其他的視覺基本要素。

  此刻,我們將比較兩幅佈局幾乎完全一樣的油畫,明白藝術家是如何運用各種不同視覺基本要素,使這些元素之間能夠彼此加強而非相互破壞他所要創造的統一效果。這兩幅畫的名稱都是《聖女的婚禮》﹝The Marriage of the Virgin﹞,其中一位是義大利文藝復興初期的畫家佩魯吉諾﹝Pietro Perugino﹞,另外一位是佩魯吉諾的學生,義大利文藝復興盛期的畫家拉斐爾﹝Raphael﹞。

聖女的婚禮
﹝The Marriage of the Virgin﹞

1500 ~ 1504 年

佩魯吉諾﹝Pietro Perugino﹞之作品

油彩•畫板,234 x 185 公分

康城美術館,康城﹝Caen﹞,法國


聖女的婚禮
﹝The Marriage of the Virgin﹞

1504 年

拉斐爾﹝Raphael﹞之作品

油彩•畫板,170 x 117 公分

布列拉美術館,米蘭﹝Milan﹞,義大利

  這兩幅畫都被放在一個拱門形狀的畫框堙A畫中的空間也都被分成前景中景與背景。前景都是由三群人所構成。中景是聖堂前面的走道以及幾群人。背景則是一座聖堂。前景中由馬利亞、約瑟夫與祭司所構成的中央人群,把其他人分成為兩群對等的觀禮者。在這兩群人中,靠約瑟這邊的人群完全由男人構成,靠馬利亞這邊的則全是婦女。僅管這兩幅畫之間的許多類似之處,我們還是能意會到它們給予觀賞者的印象是不一樣的。因為藝術家雖然都以類似的佈局來描述同一事件,但卻將婚禮的儀式呈現出兩種不同的意義。

  從佩魯吉諾的畫來看,觀賞者與畫中情景的關係就如同劇場中觀眾和演員之間的觀係,即使觀賞者對畫中的婚禮不一定很熟悉,也會體會其中的重大意義。觀賞者對這兩個就要被祭司結合在一起的人,很容易產生一種肅然起敬的心情,也會覺得這樣的結合具有某一種神秘性。反觀拉斐爾的畫,這場婚禮似乎是處於一個有人情味的、令人愉快的環境裡,觀賞者不像是個旁觀者,而是跟隨圍繞著這對新人的人群在一起參加婚禮。基本上,這兩位藝術家運用婚禮中人物的不同安排方式,表達他們對這件事情的不同看法,因而讓觀賞者產生不同的印象。

  在佩魯吉諾的畫中,他將人物排成一排,並置於畫中的前景部分。這種安排,無形中在觀賞者與畫中的空間之間豎起了一道視覺障礙。為了加強這種效果,他又將這些人物畫成齊頭的樣子,形成一道直而水平的線條。因此雖然這群人物中的每一個人與觀賞者之間的距離或許有些變化,但從整體來看,這些變化卻不足以讓觀賞者感受出其中距離的差異。還有在這幅畫兩側的兩個人物,雖然比其他的人更接近觀賞者,但是由於他們是背向著觀賞者,並沒有做出邀請的姿態,於是觀賞者就不會把他們看成與自己同時處於同一個空間之中。至於在畫面中央的馬利亞、祭司與約瑟夫三人雖然特別引人注目,但卻無法引導觀賞者的視線到兩旁的人群。他們只顧自己,而忘記了兩邊其他人物的存在,這使他們呈現出一種被孤立與分離的樣貌。佩魯吉諾用這樣的方式安排前景的人物,必然想傳達給觀賞者某一個重要的訊息。


佩魯吉諾﹝Perugino﹞《聖女的婚禮》

  當我們注意兩邊的人物,首先一定會注意到那兩位背對著觀賞者的人身上。由於佩魯吉諾安排了這兩個補助性的視覺焦點,將觀賞者的注意力從中央的馬利亞三人轉移到旁邊的人群,這樣,在顧到了前景人物的統一性的前提下,又突顯出兩邊人物的獨立性。這些人物的姿態都很不一樣,而他們的視線也各有所趨。有的人看著觀賞者,有的人則注視著婚禮。我們發現觀賞者很難將視線集中在這些人當中的任何一人身上,因為有太多的細節總是把我們的注意力從某一個人身上吸引到另一個人身上去。這些人擺出各式各樣的姿態,穿著不同樣式與質料的服裝,婦女的帽子與面紗線條優美,男人的帽子明顯而精緻,這種情景與中央祭司那群人的簡單寧靜,形成尖銳的對比。

  佩魯吉諾對中央三個人物的安排,讓觀賞者更容易了解整個事況的真象。祭司以直立的姿勢強調他是整個活動的焦點。相對於在祭司兩側的另外兩位婚禮的主角,祭司成了這三個人之間平衡的支點。於是他被描繪成一個完全對稱的形體。甚至他的鬍鬚以及他法衣的飾帶都強調了這個對稱效果。我們進一步又看到約瑟夫與馬利亞身上因為衣服皺褶所形成的兩條曲線把他們與祭司的身形結合起來的。我們也看到這兩條曲線幾乎是一樣的。同時約瑟夫與馬利亞兩人的身形份量也很相當。這些安排都在增強對稱效果。

佩魯吉諾﹝Perugino﹞《聖女的婚禮》部分圖

  佩魯吉諾再以祭司後面的走道來襯托出他的上半身清楚的輪廓,因而更加強了這群人的對稱性質。這種強烈的對稱性使觀賞者原先對兩旁人群的注意力,拉回集中到中央正在進行的婚禮儀式上面。

  中央三人的明暗配置,也進一步協助畫面強調其平衡的視覺效果。以祭司的深色衣服為中心,兩側的約瑟夫與馬利亞的衣服顏色構成了一種互相補助的明與暗分配。

  佩魯吉諾用馬利亞的淺色衣袍來平衡約瑟的黑色衣袍,並用同樣的方式來處理他們所穿的披風。藉由這種平衡對稱的方法,佩魯吉諾把婚禮儀式的單純與靜態性質表現出來,並把它與兩旁人物熱鬧的景象分別開來。在祭司這群人中,我們所注意到的唯一的動態是臉部表情,以及即將發生的儀式動作。

  當我們注意這些前景人物之時,我們也同時意識到後景的聖堂以及它與前景人物之間的親近關係。雖然畫面上呈現一些散佈在遠處的縮小人群以及在走道上向後遠退的線條,但從畫面佈置而言,佩魯吉諾把聖堂安置在背景中間,加上它的對稱形狀,而顯得很有支配力。

  佩魯吉諾雖然有意要觀賞者看清分開前景與聖堂之間的那段距離,但是因為聖堂所呈現的支配力,使觀賞者仍然會注意到存在於這兩者之間的一種接近的關係。由於畫堛漯韃′J顯得廣大,又好像受到限制,與觀賞者一般所經驗到的情形不甚符合,似乎這個空間實際上是不存在的。佩魯吉諾為這個空間做這樣的安排似乎要傳達一種上天支配人間的訊息。

  前景人物一字排開在畫面上,而且幾乎佔據了這個區域的所有空間,因而在觀賞者與遠處的空間中,形成了一道橫向的障礙。由這些人物所建立起來的水平性是佩魯吉諾一直要強調的,雖然他也同時用一些向消失點退去的線條引誘我們進入畫的遠處,但水平效果仍十分顯然地一直受到強調,這點從走道地面的分割形狀也可以看出來。

  就畫面的深度來說,走道地面上的水平線顯得很寬。當觀賞者的視線伸展到聖堂時,水平的效果又再度受到強調。因為那兒的台階,甚至比走道的分割還要寬。從這些台階再過去就是聖堂,觀賞者就會發現佩魯吉諾所要強調的乃是聖堂的寬度。例如,觀賞者比較容易注意到聖堂兩邊廊以及其間的距離,而不太注意到它們在畫中前後間的位置。

  雖然聖堂中央的廊道向觀賞者突出,以及聖堂兩側的邊牆向後切進去而呈現出一些縱身效果,也很容易讓人忽視。聖堂兩邊的廊道襯著天空所構成的圖形是那麼的強烈,觀賞者會很容易忽略在聖堂中間門道所形成的消失點。

  雖然聖堂後面有很寬廣的空間,但是觀賞者還是比較會留意這個空間的寬度,而不是它的深度。觀賞者的視線很難進入到畫中的遠山那兒,卻比較容易持續的從畫的一邊,看到畫的另一邊,似乎要想看清這整個情景中的每件事物。觀賞者之所以會這樣留意畫中的後景,乃是因為後景兩旁有樹的存在。這些樹突出在天空堙A將觀賞者的目光一直吸引到畫面寬度的最大極限。這樣的表現方式,又讓觀賞者得以在後景中體會到一種和前景一樣寬闊的視野效果。

  此外,佩魯吉諾更把襯著天空的樹木與約瑟所執的杖連接起來,從而利用樹的這種圖形,再一次強調了背景與前景之間的關係。這種明顯而引人注意的安排,總是把我們的注意轉向前景,沖淡我們向空間中移動進去的意識。

  佩魯吉諾所創造的空間經驗,始終會使觀賞者意識到聖堂的存在。這種效果也同樣在畫中以光的表現方式所傳遞。在這幅畫中,觀賞者看到整個畫面充滿著強烈而明朗的光線,看不到太多的陰影存在。佩魯吉諾把聖堂畫得如同前景一樣明顯。整個畫面以一致性的亮度,強迫觀賞者注意到聖堂的存在。

  除此此外,佩魯吉諾還故意沒有把整個聖堂畫出來,這也是吸引觀賞者去注意聖堂的原因。他省略了圓頂,只畫到聖堂的欄杆為止,並以誇張它的寬度強調這幅畫的水平性狀。假若佩魯吉諾畫出了這個聖堂的圓頂,他就會變成一個堅實立在背景中獨立而明顯的物體,那麼就顯然地破壞了他所希望創造的空間效果了。正由於其不完全的形狀,使這座聖堂在這幅畫中看起來顯得更加龐大。

  基本上言,這幅畫的佈局十分簡單,包括一座聖堂和前面的一個廣場。但是佩魯吉諾卻不讓觀賞者認為佈局簡單,他反而故意要帶觀賞者到一個很不真實也很不熟悉的地方。他要讓人感受到婚禮不僅是在一座聖堂前面的廣場上舉行,而是發生在一個很特殊的空間中。這座聖堂的存在並不僅僅是作為婚禮儀式的一個背景而已,它更使人強烈地感受到婚禮這件神聖的事情。由於聖堂的莊嚴形象,我們所看見的婚禮也就被一種敬重與不尋常的氣氛所籠罩了。

  在拉斐爾的畫中,雖然人物是如此類似而佈局又是如此雷同,但是我們卻感受到一個非常不同的印象,它使我們注意到寓含在這同一個婚禮儀式中的另外一層意義。至於造成這種不同意義的原因,完全在於他在處理空間,線條或明暗時所表現的方式不同。

拉斐爾﹝Raphael﹞
《聖女的婚禮》﹝The Marriage of the Virgin﹞
1504 年,油彩•畫板,170 x 117 公分
布列拉美術館,米蘭﹝Milan﹞,義大利

  拉斐爾對於前景人物的安排方式,很顯然與佩魯吉諾十分不同。橫陳在佩魯吉諾畫面上的結實人牆,被拉斐爾轉變成一群按照一個半圓形排列的人群。

  在前景中我們看到一個小塊的空間,它使觀賞者得以把它跟自己所在的空間連接起來。根據視覺原理中的不完形原理,我們不難想像還有一部份觀禮的人是在畫面之外,與我們站在同一個空間。

  存在於觀賞者與畫中人物之間的關係也被右邊一位年輕人的動作所強調了。這位年輕人的身體因為折斷木棍的動作,好像要傾跌出畫面到觀賞者的空間堥荂C拉斐爾用這個動作邀請觀賞者進入這幅油畫,猶如佩魯吉諾畫中兩旁的人物用他們的背影使我們離開畫面一樣。

  在拉斐爾的畫中,既然觀賞者不再只是看戲的觀眾,因此畫中的人物也就不能再被視為是一個孤立的人群來處理。拉斐爾不但約瑟夫、馬利亞與祭司變成了整個前景人群中親切的一部份,其他人也都融入其中成為參與婚禮儀式中的重要一員。因為拉斐爾把佩魯吉諾在畫中將中央三人接合而成的整體對稱性打破了。

  拉斐爾又利用這群人的明暗圖形來達到同樣的效果,約瑟身上的罩袍與衣服之間的明暗對比,不再像佩魯吉諾畫中那樣被馬利亞所穿相同對比的衣服所平衡,而是被左方前景中最靠近的人物所穿的衣服所平衡。有了這種關係,觀賞者的視線再度在前景的空間中移動,而使我們再度意識到所有參與者所形成的持續的圓圈,這些參與者包括觀禮的人以及觀賞者我們自己。

  除此此外,觀賞者的注意力也有一個清楚的單一焦點。許多觀禮者與馬利亞的視線都集中在那個戒指上,也就藉由戒指,拉斐爾把大家,包括畫裡的觀禮者和畫外的觀賞者,的視線集中了。在佩魯吉諾的畫中,我們沒有看到這種類似集中視覺焦點的出現。在他的畫中,馬利亞的眼睛望著地上,並沒有看著戒指。祭司把馬利亞與約瑟的手舉在觀賞者前面,聲明儀式即將進行。而拉斐爾卻運用戒指即將被套上馬利亞手指的景象吸引觀賞者的目光。換言之,拉斐爾用動作本身替代了儀式的象徵。

  不過,我們的注意並不限於這幅畫的前景。正如同在佩魯吉諾的畫堙A人物出現在一個特定背景的整個關係中,在這兩幅畫中,祭司的身形都被用來把前景的人群與聖堂連結起來。藉著祭師袍服與飾帶的明暗對比,拉斐爾在前景的人物中間用上了一個垂直的強調。在這個方向堙A我們的視線被祭師頭部的傾斜與他帽子的線條帶到更遠的地方去。這個運動把人群與聖堂連結起來,正如同在佩魯吉諾的畫堙A約瑟夫所持的手杖把眼睛導向背景。又因為拉斐爾在祭師的帽子與聖堂的圓頂形狀以及黑白值之間建立了聯想,在此則已明確說出佩魯吉諾的暗示。

  用兩位藝術家描繪聖堂的方式為例,我們可以進一步說明這兩幅畫之間的不同之處。佩魯吉諾畫的是向中央集中的建築,它給人以印象的,比較上是獨立的,有清楚的界限,以及十分明顯的各部份。拉斐爾將它的每個建築特徵都使我們把它看成一個實際存在的整體。佩魯吉諾那些向外突出的廊道,在拉斐爾的畫中變成了一列持續的拱廊;顯著的六角形,柔和而成一個近乎圓形的形狀;橫排的欄杆不見了,同時建築的頂部特徵─圓頂─看得到了。

  這些改變都使這座聖堂成為一個可以觸及的物體。如此,我們把拉斐爾所繪的聖堂看成一個獨立、自足、放置在畫空間中的單元。此外,聖堂與人物之間的距離,不但不像在佩魯吉諾那樣被否定,反而被走道的圖案所強調了。聖堂清楚地與人群分離開來,它的存在也不再支配整個景象。

  由於某種理由,我們覺得聖堂與前景中的人物是這一情景埵P樣重要的部份。我們情不自禁地有了這種印象,因為我們的眼睛不斷地來回於聖堂與人群之間,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越過聖堂的門與戒指之間的距離。我們因而明白,在這幅畫埵釣潃荇囓ⅩI,其一集中在聖堂的那扇打開的門,其一在婚禮用的戒指。

  藉著消失點的微妙運用,拉斐爾暗示戒指在套上馬利亞的手指時所發生事情的性質,是不同於〈或就某一程度而言〉聖堂所象徵的性質。佩魯吉諾有心傳遞的觀念:把這兩者結合在一起的關係,這個婚禮對於聖堂的依賴,都沒有被拉斐爾畫出來。他卻樂於建立一些當我們觀看此畫時必然會形成的視線運動。拉斐爾再度用一個動作來替代一個象徵。

  從這兩幅相似的畫並傳達的不同觀念之間,我們所發現的種種不同,強調了一整個作品埵U種不同成份所產生的相互依存作用。為了賦予視覺形式一個觀念,一位藝術家要按他的意思來運用所有手段。他靠經驗與直覺創造了一件作品,其中的各不同要素都貢獻於表現之統一性,這乃是他作品的特質,使其成為一件與眾不同而具獨創性的藝術作品。

創作練習

  依據本章所敘述的方式,說明佩魯吉諾《交鑰匙》﹝The Delivery of the Keys﹞中統一性,這幅畫描述耶穌將天堂鑰匙交給聖彼得,是佩魯吉諾所曾繪過最成功的場景之一。

佩魯吉諾﹝Perugino﹞
《耶穌將天堂鑰匙交給聖彼得》﹝The Delivery of the Keys﹞1482 年



 《創作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