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sual Literacy

視覺藝術欣賞與評析

第二部份:從藝術家角度看藝術作品

﹝第 12 講﹞《運用平面的技巧》




  製作一般藝術品時所選用的材料,以及製作這件藝術品所用的的方法,是創作過程中兩個重要的元素,它們同時影響藝術家在構想時的表現形式與呈現的方法。

  我們姑且不論藝術家如何在受這些事物的影響下,仍能有如此優異的表現,究竟是出於本能反應或是真的認真考慮過這些因素,但是這種影響儼然已經成為表現的部份,同時也影響我們在欣賞這件作品時的視覺經驗。

  不過,除了藝術品本身的材質與製作的技巧外,另外也有一個較不為人所注意,但仍是十分重要的因素,那就是藝術家對於自己所計劃創造的作品﹝客體﹞本身本質的認知。

  這種本質的認知,主要取決於藝術家對於這個作品﹝客體﹞的物理性質,以及這個作品﹝客體﹞本身的功能與目的的瞭解。但是,不論從功能或物理性質的觀點來看,這個作品﹝客體﹞本身就已經具有許多潛在的可能性,而最終所展現在眾人面前的形式與效果,便全仰賴於藝術家要將哪種可能性以予發揮。

  例如美國十九世紀建築師理查遜﹝Henry Hobson Richardson﹞在為《艾姆斯自由圖書館》﹝Ames Free Library﹞所作的門牆設計中,將牆本身的厚度與體積當成是作品的表現重點。由於理查遜獨特的建築風格,他的建築設計特別被稱為理查遜仿羅馬式﹝Richardsonian Romanesque﹞風格。相較之下,早期文藝復興時代義大利建築師阿伯提﹝Leon Battista Alberti﹞為《魯奇拉大廈》﹝Palazzo Rucellai﹞ 所設計的門牆,卻以牆為連續不間斷的平面為表現重點。

艾姆斯自由圖書館
﹝Ames Free Library﹞

1879 年

理查遜﹝Henry Hobson Richardson﹞之作品

理查遜仿羅馬式﹝Richardsonian Romanesque﹞風格

北伊斯頓,麻州﹝Massachusetts﹞,美國


魯奇拉大廈
﹝Palazzo Rucellai﹞

1446 ~ 1451 年

阿伯提﹝Leon Battista Alberti﹞之作品

義大利文藝復興風格

佛羅倫斯﹝Florence﹞,義大利

  不過,這兩位設計者對於一面牆的目的,都把它看成是一道擺在建築物外面的屏障。而另一位美國現代主義建築家密斯•凡•德羅﹝Ludwig Mies van der Rohe﹞,則在他的《湖濱公寓》﹝Lake Shore Apartments﹞裡,將牆視為建築結構的形式要素。從這幾位建築家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不論他們是從物理上或是功能上為牆所下的的定義,都包含在牆本身潛在的可能性裡。而他們對這些可能性的選擇,便左右了整個建築物的形式,更影響了觀賞者的視覺經驗。

湖濱公寓
﹝Lake Shore Apartments﹞

1949 ~ 1951 年

密斯•凡•德羅﹝Ludwig Mies van der Rohe﹞之作品

現代主義風格

860 ~ 880 號,湖濱大道,芝加哥﹝Chicago﹞,美國

  藝術家在為其創作的客體下定義之時,會受到多方面的因素引導與推動,這些因素可能包括藝術家對於材料與作品的選擇。話雖如此,藝術家在整個創作的過裡,對於這些考慮與選擇卻是相輔相成的;至於哪一個是他考量的重點,並不是那麼容易便可以區分的。

  以理查遜與阿伯提的建築為例,我們可以看出這兩座牆所選用的石材以以及堆砌的技巧。雖然它們已經一同為觀賞者界定了這兩位建築家對於牆的概念與想法,但是依然無法明確表現究竟是材料與技巧引導出建築師對牆的概念,或是為了表達他們各自對牆的概念而選擇了這些石材。當然,藝術家也有可能出於審美的原則或是道德法則等個人偏好與信念,而從牆的這個客體本身的定義跳脫出來,來表達他的作品。

  因此不論一位藝術家對他的作品的特色是根據什麼要素決定,對於觀賞者來說,最重要的是注意藝術家的整個創作過程,以及在過程中影響藝術家做決擇的因素。

  從藝術家們所認定的作品本身特質中,可以幫助觀賞者從不同作品中找出類似性的關鍵。譬如建築物中的一堵牆、書籍中的一頁、一則平面廣告、一只碗的內面、一張掛氈、一幅油畫、一件掛毯、一隻陶甕的表面等等。,雖然在它們的大小、材料、技術、目的與形狀來說全然不同,但是我們卻能從一種視覺上的連結,發現「平面」是這些藝術家們在創作時共同關心的因素。於是不論創作它們的創作者是畫家、建築家還是陶藝家,對於這個平面的質地到底是平坦的、是凹陷的或是凸出的都無關緊要。他們的創作方法都有一個共同之處,那就是在「平面」上創作。

  當任何平坦表面出現在藝術家的考慮要素中時,他們都會遵循某種類似的處理方法。換句話說,當作品的特點是以平面為主時,一面牆與一張書頁的設計原則是一樣的。

  以《魯奇拉大廈》為例,由於設計者把它面向街道的牆面作為一個平坦的表面來設想,建築師必定會從觀賞者對牆面上門窗的安排所產生的反應,決定整幢建築物的視覺效果。同樣的,網頁的設計者,也會以在電腦螢幕上所產生的瀏覽效果做為主要依據。所以不論是網頁或是建築物,藝術家都是在分割一個平面或是將不同的形狀安排到一個平面之上,以創造出他所期待的視覺效果。

《莎士比亞網站首頁》 ﹝Mr. William Shakespeare and the Internet﹞,1999

  因為視覺效果的安排是一位創作兩度空間的藝術家所運用的要件與利器,因此設計網頁與設計宮殿正面的兩位藝術家,在設計時,先將整個主要平面分成一些較小的部分,使人們在觀看時能夠從各小部份之間的關係,循序觀看整個平面,進而享受到其視覺效果。

  例如《莎士比亞網站首頁》上的橙黃色區域,便把閱讀畫面分成左右不同大小的垂直區域。橙黃色區域容納網頁的主要目錄;面積較大的白色區域則置放正文。在較小面積的橙黃色區域的烘托下,正文看起來彷彿是主掌著整個網頁的視覺效果。

  在正文上端,藝術家用了與目錄區同一色系的顏色設計出網站的標題,使得整個網頁看起來有一致性。由於標題的橙黃色在白底的扥襯下顯得十分顯著,因此觀賞者在進入這個網站時會自然而然先注視到這個位於主要區域上的標題。由於閱讀畫面只分成左右兩個垂直區域,除了配合觀賞者在電腦螢幕上的閱讀習慣之外,也暗示觀賞者正文的進展方向。

  阿伯提在設計大廈正面當中所蘊含的平衡感與韻律感,則並不是像上列的網頁設計一般,把主要的區域分割成大小不同的單元,反而是建立在平面上各種形狀之間的關係。阿伯提將大廈正面分成了三個水平區域,在每一個水平區域上都採用了同樣形狀的門與窗,並且強調形狀的近似性,使人們降低了對於個別單位的注意,而能注意門窗分配在整個平面上的效果。

魯奇拉大廈
﹝Palazzo Rucellai﹞

1446 ~ 1451 年

阿伯提﹝Leon Battista Alberti﹞之作品

義大利文藝復興風格

佛羅倫斯﹝Florence﹞,義大利

  在阿伯提的安排下,這些門窗不論大小如何,它們之間的水平距離是同等的。如此一來,二樓或三樓的任何兩個臨窗中線之間的距離,與底樓門與長方形的窗戶中線間的距離相等。除此之外,因為這些門窗都是垂直排列,所以它們的中央分割線看起來都是一致。阿伯提運用這些手法,使觀賞者看到各別的門窗造形對整個平面構圖的影響,並且創造出了門窗的精確位置感。雖然,這個安排看來十分簡單,但若用其他類似的形狀以予規則排列所獲致的效果便會截然不同。

  觀賞者之所以能從這面牆的設計感受到和諧,乃是由於這些門窗與其所在平面之間的關係。門窗形狀與整個牆面已成為無法分割,環環相扣的完整圖像,彷彿稍有遷動,整體的視覺效果便會遭致破壞。

  《魯奇拉大廈》的牆面之所以能產生這種視覺效果,其原因是因為阿伯提運用一種特殊的方法把所有的部份連結起來。我們仔細觀察每個門窗的大小及其在平面上的位置,發現他們都根據一定的長度單位﹝或稱基準﹞所決定。《魯奇拉大廈》的這面牆的設計所採用的基準即為小長方形窗的寬度,而小長方形窗的高度是基準的三倍。一樓大門的高度則為四個基準。

  如果我們以這個基準所作成的矩形當成標準量格來量這整塊牆面,我們便能在一張方格紙上來畫出這個牆面,這種做法更能讓我們確定整塊牆面的和諧與不可變更性。藝術家在創作的過程中經常運用一定的單位做為基準。一旦使用了一種基準,他必然會用這個基準根據不同的比例創造出各種圖形。

  藝術家之所以會在自己的作品中運用各種比例,主要原因是他們認為經由這樣的方法,能讓作品以數學理論上「完美」的比例呈現出「完美」的視覺效果。數百年來,藝術家之所以會經過從哲學與數學上思考創作方法,主要是由於所謂「正確的」比例觀念已深植在藝術家們的心中,並期待這種「正確」的信念能引導他們創作作品。

  早期文藝復興時代義大利畫家馬提尼﹝Francesco di Giorgio Martini﹞和他許多同時代的建築家一樣,都以人類身體的比例當成作品創作的主要依據,他曾畫了一張人體與建築相對關係的比例圖《比例研究》﹝Study of proportion﹞ 。在他們看來,人的身體既是神所創作出來的,必然具有神聖的比例,當然更包含了整個宇宙的秩序。於是唯有遵循這樣的一套比例系統,作品才能與神所創造出的神聖人體一般完美。所以,在他所繪製的教堂平面圖中,我們可以看到人身的各種比例決定了教堂的寬度、長度與空間尺寸,以及教堂內部各區域的安排。

比例研究
﹝Study of proportion﹞

約 1482 年

馬提尼﹝Francesco di Giorgio Martini﹞之作品

國家圖書館,佛羅倫斯﹝Florence﹞,義大利

  文藝復興時代有一些藝術家運用了許多非知性或個人的理論,發展出各種比例系統。觀賞者並不清楚,究竟引導阿伯提所選擇的比例系統是哪一種,但是這種比例對於觀賞者在看《魯奇拉大廈》的正面牆面時所產生的視覺反應,會有著一定的引領作用。

  前面談到的基準,在阿伯提的大廈設計中雖佔有重要的角色,但是讓觀賞者對整座建築物產生整體感的設計,卻不單是憑藉著一個基準便能獲致。最重要的原因乃是阿伯提所採用的比例系統掌控著整個設計中任一部份的高或寬的實際單位數量。

  《魯奇拉大廈》的正面牆面的高與寬比是二比三;門窗的高與寬比則是三比二;換言之,整個牆面的高寬比例與門窗的高寬比例是相互顛倒的。此外,二樓的砌石圖形,門與窗框的圓拱形狀亦被包含在同樣比例的矩形當中,於是,這些圓拱形狀便包括在兩個重疊的矩形中。如此一來,牆面上的每一個造型都與整個正面牆面有了一定的關係。

  建築的設計除了面的分割外,還涉及到形狀的引用。雖然網頁的設計與宮殿正面的設計方法不同,但都很注意各別部份與整體的相關性,這種相關性使得作品能產生一種平衡而協調的視覺效果。

  我們再來看看歐德﹝J.P. Oud﹞所設計的《尤尼咖啡館》﹝Cafe de Unie﹞並與之前所提到的阿伯提所設計的《魯奇拉大廈》相比較。它們之間所表現出來平衡與和諧感是不同的,其主要原因是歐德並未刻意將所有個別部份與整體相關化,因此觀賞者會感受到一種在限制下的平衡,進而引起心中的緊迫感。

尤尼咖啡館
﹝Cafe de Unie﹞

1925 年

歐德﹝J.P. Oud ﹞之作品

鹿特丹﹝ Rotterdam ﹞,荷蘭


  功能的需求多少會影響藝術家的設計。在建築物中,要考慮窗戶與門的功能;在網頁中要考慮內文的可讀性與易讀性。除了對這些功能的考慮外,不論網頁或是牆面的設計要能完美,仍然需要就整件作品的各個部分進行整體性的考量。

  如果要談藝術家所設計的平面圖樣到底具有多少可塑性與多元性,我們可以由敏伯爾斯印地安人﹝Mimbres Indians﹞所做的陶碗內面的整套圖形中得到一些了解。

敏伯爾斯印地安人 ﹝Mimbres Indians﹞
《陶碗內面的圖案》 ﹝Deisgns from the inside surfance of pottery bowls﹞,800-1300

  從這些圖形中的圖案排列方式中,我們看出圖案與整個圓形表面之間的關係是多元的。

  第一個圖形是將圓的表面分成了相同的四等份的楔形區域,然後在這些區域畫出垂直和水平交錯的圖案。位於對角楔形區域內的圖案完全一樣,形成一種類似由鏡面反射產生的反射圖像。

  第二個圖形的基本概念與第一個相同,但是因為成對的楔形大小與裝飾的圖案彼此不同,使得它們看起來比較像在圓形表面裡的圖像,而不會想到它們都是從表面的分割所構成。這些圖像似乎要從從圓形表面外緣穿入到圓心。這樣的穿透動作不只被圖案的尖端所暗示,也被圖案週邊上深色的斑點所強調。

  因此,在第一個圖形中,位於圓形表面外緣的四個深色楔形區域強調出這個圓形表面被分割成四慨。然而在第二個圖形裡,由於圖案被進一步設計,因此整個圖形的重點從之前圓周上的黑色楔形斑點,轉移成中央周遭的黑色輪廓之上。

  在第五和六的圖形中,藝術家在中央安排了一個裝飾性圖樣,結果不但將中央分成了兩個相對的區域,而且具有暗示整個圖案是從中央點所散發出來的。

  在第六個圖形裡,中央的圖樣把兩端的形狀與區域結合在一起,而在白色區域的兩隻鳥則依照逆時鐘方向設計,因而產生了反射圖像的效果,也讓人覺得這兩隻鳥彷彿繞著這個點在運動。

  在最後的三個碗中,雖然中央沒有一個圖案,但觀賞者也發現到以中央為焦點的圖形,並有由中央向外擴張的感覺。

  考古學家在已經發現敏伯爾斯印地安人的七百多種圖形中,沒有發現圖案設計有重覆的情形。

  至於,一個圖形如何微妙地與其所在的整體平面產生相關性,可以由克勞印地安人﹝Crow Indian﹞ 的盾牌設計上看出端倪。在這個圖形中,中央點是控制整個視覺效果的樞紐,但是藝術家卻沒有運用會產生彼此對照的反射圖像,也沒將圓形表面做等分的分割。

克勞印地安人 ﹝Crow Indian﹞
《盾牌設計》 ﹝Painted Shield Cover﹞,19th century

  在這個盾牌上,雖然由水平線所構成的楔形部份幾乎佔據了一半的圓形,但與這兩塊區域左邊垂直邊緣的線條相比,後者看來比較醒目,並且與左方區域的邊界線相呼應。儘管在圓形表面中三個主要的區域都是用水平線條畫出來的,但都不像是將圓形表面分割的結果。右邊兩塊楔形部份彷彿在向彼此移動,使它們之間的空間受到極大的壓迫感。這種運動的感覺,是由黑色的垂直線條所引發的。

  此外,這個圓形的中央點還被熊的足跡以及黑色的圓形所強調。由於熊的圖案位在中央左側,因此原先像熊足跡造成的幅射線條有向左方推移的感覺。至於位左方不規律的形狀,因為其中的波狀線條,讓人感到在向右方擴張。

  這個圖形的主要意義乃是在於部份與整個平面關係所建立起律動感。右邊兩塊區域看來好像要合在一起,並且驅使熊向中央移動。盾牌上熊的足跡則清楚地顯示出熊所走過的路徑。而右下區域的兩條粗大黑線都正好指向熊,因而加強這隻熊有被逼向左邊的視覺效果,但是左手邊由波狀線條所產生的右向效果又在阻擋熊的前進。易言之,這些波狀線條象徵的是狩獵者的武器,必能保護狩獵者使他獵殺到熊。因此,這盾牌之上包含了一個對圓形平面的運用與祈求平安、勝利的微妙融合。

創作練習

  到圖書館查一些台灣原住民的傳統圖飾 ,並仿照敏伯爾斯印地安人設計陶碗的方式,運用你找到的圖飾設計一個置於陶碗內的圓形圖樣。



 《運用形狀的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