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sual Literacy

視覺藝術欣賞與評析

第三部份:從批評家見地看藝術作品

﹝第 17 講﹞《品質》




  當我們在欣賞藝術品時,無論是一件雕刻品或是在一件畫作中的一張椅子所展現的內涵裡,往往都可以為我們提供這件作品在風格上的概念,使我們的注意力能更敏銳地集中在這件作品特有的獨特性上。因此在一件作品與其他作品的相似性範圍裡,當我們觀察個別的客體之後,必定會敏銳地察覺到它們之間的差異。


聖家族逃往埃及
﹝The Flight into Egypt﹞

1515 年

卡巴喬﹝Vittore Carpaccio﹞之作品

油彩•畫板,72 x 111 公分

國家藝廊,華盛頓﹝Washington DC ﹞,美國



草地上的聖母
﹝Madonna of the Meadow﹞

1505 年

貝里尼﹝Giovanni Bellini﹞之作品

油彩.木板,67 x 86 公分

國家畫廊,倫敦﹝London﹞,英國

  譬如,義大利文藝復興盛期畫家卡巴喬﹝Vittore Carpaccio﹞的《聖家族逃往埃及》﹝The Flight into Egypt﹞和同一時期另外一位義大利畫家貝里尼﹝Giovanni Bellini﹞的《草地上的聖母》﹝Madonna on the Meadow﹞,雖然給予我們的印象是在兩位藝術家之間有共同的取向,但也從這共同取向中看得出屬於他們個人獨特的呈現方式。對於觀賞者來說,就某種程度而言,作品在風格上的價值可以提供給我們去得知這些異同的可能性、因為不像歷史學家或藝術哲學家,我們主要的關切點在於我們對作品本身的反應。

  如果我們愈能夠留心每幅作品提供給我們在視覺經驗上的獨特性,我們就愈能夠對日常中所接觸到的藝術品進行品質上的判斷。這是因為當我們與藝術品接近時,我們過去所累積的視覺經驗會同時在心中出現,這個經驗在無意識的層次上形成了一個反應基礎,幫我們在有意識的層次上,將過去對藝術的種種觀察融合起來以指導我們去思考:藝術品是什麼,或應當是什麼。

  每當我們接觸到任何新的藝術品,我們將會根據過去所累積的視覺經驗,認定這件作品必定存在著某種層次的能力。因此一件作品,如果不能符合我們的預期,通常是不能使我們感到滿意,主觀上,也會認為這是一件不好的作品。我們最不希望看到創作者的表現意圖因為缺乏成熟的技術而無法從作品中展現出來。例如,一位畫家有意要使他畫的物體顯得自然,我們就會期望能認出他要表現的東西。如果他要畫一個寫實的橘子,竟被看成是一個檸檬或是一個圓球,這是不令人滿意的。或者,我們曾經看過一些畫,其中各個物體之間的空間關係被清楚地傳達出來,我們就會期望:有心想傳達同樣關係的其他藝術家,在他們所作的畫中也要有同樣的清晰程度。

  我們的過去經驗,也使我們對作品在最基本的技術水準上抱持著其他的期望。根據我們對各式各樣藝術作品中的線條、色彩與形狀在運用上的觀察,我們對這些元素所提供給藝術家的種種可能性上,已經形成了某種概念。因此,我們依據一個藝術家如何善用這些表現可能性的情形來判斷一位藝術家的作品。如果,在一幅畫裡有一些形狀,我們對此畫品質的看法,就依據這位藝術家在運用作為一種視覺元素的形狀上所呈現出來的敏感度來判斷一位藝術家的作品。在一幅畫著舞蹈者的線條素描中,我們會期望這件作品的表現力在於所畫的線條品質上。如其不然,縱使這位藝術家盡其所能地把一個舞蹈中的人形呈現在紙上,我們也認為它不是一件好的素描作品。就一件素描而言,這種呈現並沒有把我們所認為用線條作畫的藝術家的長處具體地實現出來。

  就所有這些情形而言,我們對所謂的藝術家的藝術能力之判斷,顯然與我們自己的視覺敏感度有直接的關係。一件藝術作品的品質,有如其意義,僅藉由我們對其特有的視覺特徵的反應而向我們顯現──而不是藉由我們套用某種預先決定的標準來看它。由於我們過去的經驗所產生對作品的各種期望,必須有充分的彈性以允許我們辨識與接受新的可能性。我們必須延伸我們的期望──而不是限制他們。根據我們從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油畫得到的期望,來判斷畢卡索﹝Picasso﹞的一幅立體主義作品或包拉克﹝Pollock﹞的一幅油畫中的藝術能力水準,就是把一種會限制我們了解的標準加諸在這些作品上。顯然,我們對這方面的判斷是有條件的,那就是我們對藝術家為作品在表達和呈現上所做的事要有同理心。我們必須對作品有所同理──而不是盲目地偏袒它,而是要去了解藝術家所要表達的事情。事實上,除非我們先從作品本身推知:藝術家為了達到他所要做的事情,已經明白了與接受了他必須做的事情,否則就我們就根本不能把「藝術能力」作為一種批評的標準。例如,我們從一位無名美國藝術家所繪的民俗作品裡所看到的品質,正是我們以為他應當具有的那種質樸純真的特性。我們欣賞他的程度,大體而言,有賴於我們對以下這一事實的認識:這位藝術家不重視或不知道那些我們以為藝術作品應當具備之視覺表現的方法。要判斷一件藝術作品裡的藝術能力之有或無,以及其為積極的或消極的,有賴於我們是否能夠察覺到藝術家的意圖。

  評估藝術家藝術能力一事隱含著:我們對藝術家所選用方法所含有的表現之難處有所理解。此外,它又隱含著:我們對藝術家用以克服這些難處的方式有所欽佩。我們判斷一件藝術作品之品質,不但看這藝術家是否遂其所願,也看他是否善其所遂。因為我們對作品的欣賞層次,與我們所知道為可能的事情有關係,我們會把何種品質歸於一件作品,有賴我們用何種內容上午 02:24 2010/7/7來看它。例如,對於一位藝術家的許多作品之熟悉,會使我們對他的一般藝術能力形成一個概念。從而,我們即依這個藝術家所能做到的事情來衡量他的一幅作品。如果一件作品不能達到我們心目中對這位藝術家的水準,我們就會說他「運氣欠佳」。另一方面,我們也能夠看出一些作品,藝術家在其中達到其意圖的程度,超越了他其它的所有努力。如果有這樣一幅出乎其類的作品,我們就很可能會說他是「有如神助」,但是,假如這作品延伸了作家的意圖,而不會超過我們的種種期望,我們就會把它說成是他的傑作。就我們對這位藝術家的意圖與他的能力的了解而言,這張作品顯然某種程度地已經克服了他所選擇的表現方法中的既有難處,使我們覺得若將作品中的任何一個成分稍加改變,必會破壞作品的完美。當然,我們這種說法並不真的表示不能改變作品中的一線一形。我們所以有這種表示,因為我們體認到這樣的成就非常難得,因而不願意相信用另一種方式也可以達到它。

  這樣的批評判斷隱含著我們自身與個別作品之間的一種新的關係。我們意識到藝術作品固然是作者的一項成就,作品本身也是件值得提升我們經驗的客體。我們欣賞一件藝術品,不僅因為其關乎藝術家的表現有多成功,而是關乎他為自己所設的難處,他所想要努力的企圖愈困難,我們就會愈重視因此而產生的作品。同樣地,如果一位藝術家在其作品中所設的難處是以前的其它藝術家所嘗試過的,而其解決的辦法又大同小異,我們就較不會重視這件作品。就滿足我們的期望而言,這件作品不如那位最先想到以這種方式來表現其企圖的藝術家的作品。因此,雖然我們應該高估杭索爾斯特﹝Gerrit van Honthorst﹞作品裡的藝術能力,可是他給我們的經驗並不新鮮,因為我們知道這位藝術家用來求得這種經驗的方法,原是卡拉瓦喬﹝Caravaggio﹞先已設想過的。當我們把他與卡拉瓦喬的那幅畫連在一起看時,就可以見得他的意圖並非全是他的獨創,因此就不會很重視它了。在藝術能力這一領域裡,這種獨創性因素是衡量品質的最後尺度。在藝術能力水準相當的一些作品裡,這種獨創性因素之有無,直接影響我們對於它們最後品質的判定。然而如果我們不斷的評定藝術作品裡的這種能力──我們這樣做,也許是對某些作品的一種無意識的偏愛,也許是一種小心判定、批評的選擇──我們也就漸漸依我們從作品上得到的經驗來判定一件藝術作品的價值了。

  依據一件作品給我們的經驗之類型來判斷其品質,我們就離開了我們所說的「藝術能力」這個相當客觀的判斷範圍,而進入比較主觀的範圍來評價作品之意圖的重要性。在這個範圍裡,我們對藝術作品的判斷,不是基於我們過去的視覺經驗使我們知道可以做到的事情,也不是基於我們的期望可以被滿足的程度。而是來自我們認為這件藝術品向我們啟示的事情。就這層意義上,不論我們把一件藝術作品的藝術能力評價得多高,不論我們對這藝術家用以達成其作品意圖的方式多麼令人欽佩,如果我們的想像不曾在某種情況中被激發起來,那麼在我們看來,這樣一件作品,就品質而言是有所不足的。

  依據我們對一件藝術作品的經驗來評價它,必定是非常個人的與主觀的行為。正因為如此,這樣一種判斷對我們來說也具有最重要的意義,它同時也是可以給我們最強信念的那種判斷。自然地,我們與作品在這方面的關係很可能也會扭曲我們對作品在任何其他方面的判斷。例如,它會使我們把一個高的評價給予藝術能力低的作品。因為這緣故,我們必須警覺到我們的判斷中,那一部份是出於對藝術能力的一種客觀評價,而那一部份多少是純屬於主觀的反應。而且,在後者的範圍裡──假如我們希望成為負責任的批評者──我們必須設法進一步判定,為什麼某位藝術家的意圖在我們看來比另一位的重要。

  在這個判斷的範圍裡,我們歸與一件藝術作品的品質,不僅涉及我們的視覺敏感度,也涉及人類經驗在了解一件藝術作品上的能力。任何一件作品,如果其可以激發起我們的想像,或者使我們注意到其所想啟示的某些事情,就會使我們領悟到生活中某方面的意義,進而增加了我們的經驗。就這情形而言,我們的判斷涉及到我們用以衡量人類經驗之參考架構的範圍。我們的判斷有賴於我們的智力與情緒的成熟度──有賴於我們的能力及理解實際存在事物的傾向。於是我們在一件藝術作品中發現之品質的層次上──就某種意義而言,這個層次是一件藝術作品之卓越性的衡量尺度之一──觀乎到我們依自身成熟來識別其意義之能力,也關乎到這個意義是否符合我們個人的人生觀。

  例如,如果我們喜歡林布蘭﹝Rembrandt﹞的這幅油畫﹝fig.214﹞甚於卡拉瓦喬的那幅﹝fig.215﹞,我們對其優秀品質之結論就是基於與我們個人人生觀的一致性相符合的結果。對於我們,林布蘭的油畫顯然澄清了與加強了、或者用新的態度來闡明了我們所敏感、同情與關切的人類之某方面的經驗。就我們的反應來說,我們也許會形容說:這幅畫具有「一種超過其自身的意義」,也就是說:這件作品使我們體會到一種超過視覺形式本身以外的內涵。不過,所謂「超過」並不表示含有「脫離」的意思。因為不論我們接受到何種領悟,均出自視覺的形式。事實上我們對林布蘭的偏愛,不但基於其含意,也基於我們能夠同理到作品中的景象被傳達的方式。因此,此畫的品質──對於我們意義之深度而言──在於它十分有效地連結了視覺本身與我們所理解的、感受的與領悟的人類經驗。於是,我們對林布蘭油畫之偏愛,與其說是因為它有一種比卡拉瓦喬更大的領悟洞察,毋寧說是因為我們比較敏於感受林布蘭在作品中所傳達這種景象的方式。

  我們對於某一作品的偏愛,以及我們對作品中意義之深度的判斷,可以藉由比較這兩幅油畫在這兩者的關係而窺其一斑。林布蘭與卡拉瓦喬的這兩幅作品,都有非凡的技巧與藝術能力,兩者均利用類似的視覺手段來描繪同一事件──「以馬忤斯的晚餐」﹝The Supprer at Emmaus﹞──但是他們各以不同的方法來激發我們的想像,而且每件作品所促成的統覺過程也不同。在兩幅畫裡,我們都立即被油畫施用的方式所吸引:林布蘭用畫筆將油彩刷開,卡拉瓦喬則使之光滑。我們以同樣的強度來反應卡拉瓦喬的有激動姿勢的舞台效果與林布蘭的靜寂氣氛境界。我們也以同樣的強度來感受卡拉瓦喬作品中照明燈的明亮光線與林布蘭作品中介乎凡聖之間的光輝。

  在林布蘭的畫裡,無論從物理上或心理上的層次來看。都使我們覺得畫中的人物是可以觸及的。最低限度的描繪與安詳而拘謹的姿勢,加強我們對此事所涉及的人物之個性與情緒的印象。由於此畫有力地暗示了每個人物的個性及其對某一特殊處境的反應,我們乃能立即依著一種與人類經驗有關的意義來反應。

卡拉瓦喬向我們說得比較不直接。把他的與林布蘭的視覺方法作一對照,反映出他們用以引發我們想像的方式基本上是不同的。在他的畫中,所有視覺元素的主要目的在產生一種較不直接訴諸情緒的作品。我們不用再對其中的人物產生一種直接的感情,我們直接從作品裡一種象徵的陳述上便可得到我們的感興。姿勢之誇張與其說是情緒之表現與暗示,毋寧說是其象徵。明確的面部描寫,限制了我們在情緒上接近他們的可能。靜物也被誇張了。由於他們的簡化形體與它們的透明性質,使它們變成了畫出來的象徵,遠比實物為美。卡拉瓦喬是藉由畫中物體所產生的觀念之聯想來暗示其作品之含意──其樣貌雖較不神秘,然其洞察力同樣深刻──不像林布蘭的作品,是透過由所表現的人物所產生對人類的直接了解。卡拉瓦喬的油畫是一種「活人畫」,其意義要靠我們對它的沈思冥想而彰顯。對照起來,林布蘭的畫是一幕戲劇,直接透過其角色的言詞動作而表明其意義。對我們而言,哪件作品具有較重要的意義,全看我們偏愛這兩種同其可能的傳達方式中的那一種了。

  很清楚地,在林布蘭與卡拉瓦喬的這兩幅畫中,首先引起我們想像的,是物理上的美。藉著我們所熟悉的所有視覺元素,這兩位藝術家都使我們對話的經驗不斷的增加。然而就兩幅畫而言,卡拉瓦喬比較多以形體之感覺上的美來左右我們的經驗。結果,卡拉瓦喬的作品向我們所顯示的,比我們得自林布蘭畫中者較不尋常,也較不成其為我們平常經驗中的成分。林布蘭所給予我們對人物性格的直接洞察,允許我們從各個角度去看這幅畫的意義,因此,我們就不容易把他當作一種不尋常的現象。從另方面言,我們從卡拉瓦喬作品中經驗到的不尋常性,並不限制我們在他裡面看到的意義之深度。我們意識到他的作品是因為其在物裡的獨特性質上向我們顯出其意義,我們對它的經驗就被加強了,並且很容易的被延伸。不論我們從卡拉瓦喬的作品得到何種的領悟,我們都接收了較敏銳的感覺,而感到一種較大的穿透力,因為這件作品比較貫注在這上面。

  一件藝術作品中這種美感的力量與犀利,能使我們感受到我們經驗的不尋常性,也能把我們對一件藝術作品之意義的理解轉變成一種對它的直觀統覺。例如,在夏丹﹝Chardin﹞的靜物畫中,透過色彩、形狀與它們的安排而呈現的物理美之力量,這些激發了我們的想像,使我們突然地覺得對某種極具意義的事情有了洞察的能力,這不但沒有減少它對我們意義,反而加強了它。對於我們而言,直觀當下所產生的真實性與對作品似乎整個的理解以一種直接而非觀念的方式增添了我們去感受身為人類的一種經驗。這種對真理之瞥見,證實了一個事實:人類其他種種的經驗──無論在藝術作品中或在其它範圍裡──對我們言都是確實可能與有意義的。

  不論我們偏愛藝術家用何種方式來增加我們的經驗,如林布蘭的,卡拉瓦喬的,或夏丹的,這些作品中可能有些經驗上的層次永遠是衡量它們作品卓越之尺度。在這些作品中,我們的想像都被激發起來了,因為我們已經能夠直接地分享藝術家們的洞見。這是我們看藝術作品最初的也是最終的目的:要能夠從創造性之藝術家的想像中得到益處──藝術家,出於衝動或出於無意識的慷慨,給了我們一個難得的方法,藉以在我們所做的事情中發現趣味與意義.。